多次想写写母亲,可不知道该如何下笔。近些年,不知为什么,母亲一手抱着弟弟一手牵着我的情景,老是浮上眼前,于是,开始动笔写写母亲的双手。
母亲节前一天回家看望母亲,我看见年逾八旬的母亲还在亲自做饭,一家人围坐在母亲身边,正准备吃饭。
看看桌上的菜肴,又看看母亲的双手,我发现,母亲的双手是那么陌生又那么熟悉——熟悉的是,这双手把我抱大;陌生的是,这双手已经变得黝黑,粗糙,弯曲,甚至布满了疤痕和皱纹……看着这双手,心,不禁微微地疼痛起来。
在我的记忆里,母亲的手很灵巧。
年幼时,每到冬天来临,我经常一觉醒来,发现母亲还在油灯下穿针引线,忙碌不停。原来,她在为我们做布鞋。母亲做的布鞋,暖和,好看。从抹鞋底布到剪鞋样,从搓麻线到纳鞋底,每一道工序都是母亲自己动手。白天要忙其它事,母亲就利用晚上给我们做鞋。一家六口人,每年都做,每人一双,谁的布鞋都少不了。我不知道,做了那么多鞋,到底母亲要扎多少针、熬多少夜。
母亲不但会做布鞋,还会裁剪衣服。
那时,农村没成品衣服卖,每到冬天,家家户户都去供销社用布票买布,然后拿到裁缝师傅那里做成衣服。做衣服的工钱不便宜,为了省钱,母亲就琢磨着自己裁剪、自己缝制。
母亲先将布料平铺在大木板上,从裁缝师傅那里找来裁剪好的式样,再用划粉比着画线,最后沿着线条裁剪,才一针一针地缝制,一件衣服,往往得花上几个晚上才能完成。母亲经常将父亲和她的旧衣服重新裁剪,翻制成一件件半新半旧的衣服给我们穿。家境困难,母亲为我们裁剪的衣服,往往是大的兄长穿了以后,再给小的弟弟穿。
就是那时,母亲用灵巧的双手连缀起了我童年的梦想,传递给了我慈爱的温度。如今回想起来,布满了母亲针针线线的衣服,兄弟之间依次传递着穿,其意义已经不止是御寒,更包裹着一颗在困境中趋于高贵的心。
无论日子怎样贫困,母亲都在用她的双手努力维持着一个家庭的体面,维持着孩子们在人前起码的尊严。
一天天,一月月,一年年,循环往复地,母亲就这么重复着一样的事情,辛辛苦苦地劳作了一辈子。母亲所经历的苦难,是我无法想象的一种生活,也是我自认无法承受的一种生活。
冬天来了,雪花飘飞,母亲常常顶着刺骨的北风,在冰冷的河水中为老老小小一大家子人浆洗衣服,我无从知道,母亲到底靠着怎样坚强的意志,才承受住了那种刺骨的疼痛。母亲除了种地、洗衣、做饭,还养猪。起得最早的,是母亲,睡得最晚的,也是母亲;最后端碗的,是母亲,最吃得差的,也是母亲。
上初中那年,农村土地还未包产到户,那时家里尤为拮据,乃至到了冬天,也添不上一件像样的衣服。
为了一家人生计,生产队集体劳动时,母亲就主动承担了一些不可想像的重体力劳动。我还记得,生产队要挖平一个小坡,把坡地改造成田,每天挖十二个小时,可记工分十分,另外还有五角钱的补助。冲着工分与钱,母亲接了这种重体力劳动。可是,才干了不到半月,土方就垮塌,几乎将母亲压扁了——那一次,母亲双手不同程度受伤,也是在那一次,母亲不歇的双手才暂时得以停了下来。然而,仅仅一个多月,母亲等双手稍微有点力气了,又开始接着劳作。
母亲从未打过我,即使我做错了事,也只是说说而已。母亲的双手,只会劳动,其它的,似乎都忘了。
我初中毕业参加中考,考分离中专录取线还差半分,父亲和母亲对我是否续读产生了分歧。
当年招生政策规定,考生不能同时报考中专和高中,考中专没录取的考生,可补报高中。母亲多次催我补报高中,我看着母亲那一双手,想到家中窘境,实在不想再读,只想早点为母亲分担一些农活,可每次走进地里,我都被母亲赶回家中。
记得,高中报名将要结束时,我在睡梦中梦见自己正帮母亲干活,却被母亲打了一耳光。睡梦中的我哭了,醒来后,母亲已站在我的床边,手抚摸着我的头,问我是不是病了,我默默无语,不作一词。从那一天起,我带着母亲的期盼重新走进了学校。
如今,仔细凝望着母亲的双手,那黝黑的表层俨然凝聚了太多的岁月磨砺,满是沟沟壑壑。我知道,每一位母亲都有一双这样的手,是她们用自己的双手为儿女营造了一片温馨的天空、铺就了一条平坦的道路、铸就了一生无尽的温暖。